大外夜读|四两烟火

我很喜欢汪曾祺先生。
少时学《端午的鸭蛋》,读到那句“筷子头一扎下去,吱——红油就冒出来了。”时,嘴角开合间仿佛已有油脂咸香,于是惊为天人,一句话记了好多年。每逢早餐吃到咸鸭蛋的时候,这句话向来从不缺席地浮现在脑海中。其实,我之前并不怎么爱吃鸭蛋,总觉得鸭蛋都是“入口如嚼石灰”,却仅因为这一句话,从此对所有鸭蛋都高看两眼。
这是文字的魅力,更是食物的魅力。我一直觉得,人生最舒适时也不过是劳累一天,回家喝上一热腾腾的冬瓜排骨汤。汤中熬着母亲的殷切和一整个下午的阳光,喝时氤氲的蒙蒙雾气扑着面,柔和脸庞从冷夜中带来的所有风霜,汤水则在吞咽间顺着食道温暖每一滴血液。
这样朴素却温柔的寻常,我想就是人间烟火。
人是在烟火气里幸福的。
还记得高中时走读,总是一个人骑着单车回家。那时最不希望冬天来临,因为冬天的夜是冗长的,黑的很早,暗沉沉好似罩着永不掀起的帷幕。路是远的,风也凛冽,我从三三两两结伴的人群旁疾驰而过,呼吸间总有若隐若现的孤寂感。回家的必经之路有一条小巷子,途经它的人不少,却都匆匆埋着头向前走,像莫名的有一种默契。
直到巷子口突然多出了一辆三轮车,是卖烤红薯的摊子。三轮车上架着老式的炉子,炭火在寒夜中闪烁着赤红的火光,摊主是一位老伯,自己支起了一颗灯泡挂在炉旁,散发出暖黄的光,把风也晕染的有些暖意。而诱人的烤红薯香则在一整条路上徘徊,经久不散。
于是从此,过路的人总会因这冒着腾腾热气的炉子而不自禁慢下步伐,摊前总能有三四个人围着炉子,排着队一边与摊主说笑一边挑选红薯。红炽的光映着他们的脸,纵使我只是路过,心里竟也有一种慰藉,好似那炉火与炙热的烤红薯也温暖了我。
有一天我因事滞留学校好久,天色已很晚了,回家时却惊愕地发现摊子还在。炉旁那盏灯火微弱却明亮地遥遥闪着,分明已四下无人,老伯却仍缩着手在炉前等候着,拨弄着炭火。
后来我才知道,老伯是为了让晚归的人也能够放心大胆地走夜路,所以在巷口点着灯等待。
长大总会让人忘记烟火的意义。有人说它是人群,是嬉闹,是欢声笑语,是一切有关于热闹的场景与情绪的总和。
可我觉得烟火是每一个瞬间,是平常,是四两的烤红薯,是每一盏为人留下的灯。
四方食事,不过一碗人间烟火。
文字|荘旖乔
编辑|刘美乔
审核|姚鑫宇
图片|网络







